如陌

你的人生,无需他们成全

【楼诚】狂浪生

农家草莓铺:

warning:纤夫的爱AU  肉体楼总  情爱描写




河湾一侧的山坡上,坡势平缓处躺着连成一片的棚屋群落。


十二座棚屋上冒着零零稀稀的几抹炊烟,示意着着鲜有生气的远山中尚存星星点点的人间烟火。




明楼和他的牵船队就在这险峭峡谷中安家,背靠着峻岭青山,可行出屋门不需几步,脚下便是那截断了元宝山,日夜奔腾昼夜不息的江流。




河湾里明石暗礁密集,整片河段皆是急流险滩,舟楫通常情况下只在元宝山另一侧穿梭,可一旦误入此处,则十有八九触礁搁浅。此时,上行船便成为难中之难,船桨撑杆都无能为力,船主只能雇佣纤夫,拉船逆流而上。


明楼的牵船队做的就是这出卖苦力的生意。




说是安家,其实也不过暂时安置。


河流之经脉随季节更迭,棚屋可随拆随搭,牵船队也随汛期枯期进行转移,搬迁至元宝山不过数月。




生意不多,可一旦遇到搁浅船只,纤夫们工作亦格外卖力,他们可是焦急的船客心里的英雄和救星。


纤夫们脚穿草鞋,精赤着身子,手里肩头是那竹篾织成的结实纤绳。


明楼是头儿,手里握的是艳红的头把纤绳,其他纤夫都听他指挥喊着号子,在迂回曲折的河岸里寸寸前进,在浅滩江水间干了又湿。




牵船队虽颠沛流离,工钱亦微薄,可生活却苦中作乐。


明楼是独居,饮食也没讲究,从不在家里开火,带上几枚铜板几条河鱼就挨家挨户蹭饭。


队员们也都欢迎明楼造访,推辞说工钱分配不均时,他总把最少的那份留给自己,多双筷子就不必再给钱了。可明楼硬是将那铜板拍在桌上,笑说自己一条单身汉,挣钱也没媳妇儿替他花,就不必替他攒了。




爹,来生意了!


踉踉跄跄跑进门来,差点被门槛绊倒的小个子是牵船队年龄最小的纤夫,地蛋。说是“蛋”,这可没反映在他瘦小的身材上,只反映在他圆咕隆咚的小脸儿上。




慢点儿跑,摔了腿拿什么做生意。


明楼一边揉揉他剃得毛刺刺的脑袋,一边将碗放下,疾走到门外,临着那峭壁向下眺望。




只见那碧色江水中,长滩上一赤色船坞悬于白浪翻涌间,任凭激流冲刷也纹丝不动。


明楼观测其位置,断定搁浅前此船行进速度过快,竟是生生冲上了浅滩。


明楼咬咬牙,断定这生意不易做。




可唯有不易做,才能是大生意。


酬金确实很高,弟兄们都欢呼雀跃,地蛋眯缝着眼笑出了豁口门牙,明楼给那老板行了礼,答应明朝见光就开始拉船。




明楼借着那夕阳余晖对着那船细细端详了一番,那船坞雕梁画栋、设计精巧、装饰辉煌、朱漆蓝墨,甲板上斜插六扇船桨,船尾设一宽蓬船舱,船檐处赤色布帘似火烧云絮在空中飘动,在几抹殷红的夕照中恰似流动的血焰,将远山的宁静生生破开。






次日,万籁犹寂,天色仍是天光未开的酱蓝,明楼便带齐十二人到那岸边马步列阵,高声吼唱着只有他们才能懂的纤歌晨曲。


直到那第一丝晨曦从元宝山的两峰之隙探出角来,似缕缕微芒撒在纤人们如顽石般坚硬的身躯上,那因长期拉纤而隆起的肌肉随着天色亮起泛起熠熠的光泽。




明楼将他那艳红的头把纤绳往船头回钩处悬系,那十二根纤绳便将着他的动作拧成一股,待明楼回身比手势,纤夫们便俯下身去,做好了弯腰驼背、蓄势待发的姿态。




那船沉、吃水又深,六人划、十二人拉,仍是吃力。


明楼领着头、带着兄弟们在急流险滩中逆流而上,手脚并用地在那卵石河沙中摸爬,唱出雄浑的号子。


可即便使出全力,半晌仍未见那船舶挪动多少,付酬金的老板急不可耐地骂了一句什么,明楼吃力地回过头去,穿过那遮住眼帘的淋漓大汗,看见元宝山隐没在刺眼的光幕里,怒目狞睁的男人站在船头指指点点,看见船夫在奋力划桨。




还看见船舱那琉璃窗页被打开了,珠帘被纤纤素手轻轻卷开,帘下一双浓眉圆眼露了出来,往牵船队遥遥地望过来。


那清澈纯净于世无双,竟胜过他见过的每一轮栖山明月。


明楼愣了半晌,脚步亦踉跄起来。






长滩长,要把船舶完全拉离尚需些时日,将那河滩当成山坡攀爬亦是常态。


如还是往常,明楼便一心留意眼前,为牵船队掌好方向,同时也要顾好脚下,为队员们探出一条好走的道子来。


可如今却忍不住向后张望,看这青天烈日下,那皎洁月光是否还会照耀过来。




地蛋好打探,牵船队集体横在岸边歇息时,便凑到他耳边悉悉索索。


爹,敢情这是艘南下的货船,那船舱不大,可是载着满舱上好布帛,那拿钱打发的老板,是个管家。


那舱里住的,可是做绸缎生意富贾的公子,我听那管家唤他诚少爷。




公子,少爷。明楼心里一震。


可尽管那船舶如何精致、船主如何富庶都好,他可未曾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到半点的钱腥铜臭,只有那明月的皎白赤诚。






那少爷送货南下,可是第一次出远门,身边跟了管家随从,也带了好些书卷,可日复一日闷船舱里,埋首字里行间,也身心疲乏。


从那小窗里探出脑袋来,吹吹湿润的江风,看看江流在青山间奔流不息,也别有一番光景。




更好看是那牵船队的纤夫,那热辣的太阳直直地晒在他们背上被纤绳磨出的老茧上,映出虚化的钝光,古铜色肌肤随着整齐划一的运动变幻着流利的曲线,焕发出蓬勃的生机来。




诚少爷即刻将珠帘扎起,俯身执起笔来,敛袖在宣纸上作起画来,直至那瑰丽似锦的晚霞将那轮夕阳遮蔽,才罢了笔。




只见那纸端,河道九曲回肠、江水滔滔而过,画面上却只有一人。


是那排头的纤夫。赤裸的宽阔脊背被纤绳压弯,背上有道深深的伤痕,精壮的肌肉微光闪闪,高挺鼻梁和深邃眉眼坚毅又隐忍,眉心微蹙着张口呐喊,那声音仍在耳畔回荡,像声声宣战的号角,让激流和群山都连连震颤。




诚少爷一怔。


纤夫排成一串,怎只画了他一人?


他抬头向那处望去,却见画上那人在暮色渐临中已罢了手中动作,手中握着那纤绳,站在变缓的江水中,那人那影都齐齐看着自己。


两人隔着十数人、隔着那宽宽河道和山月之影两相对视。


愣了半晌,又像生了默契一般,齐齐将目光转移开来。




心似擂鼓,竟与这山间宁静,太不和谐。






爹,你最近心情怎么这么好?


牵船队这天拉船途径一平坦薄滩,走动顺畅不少,效率也有所提高,明楼没有带头呼号子,取而代之哼起小曲儿来,脚步也是难得的轻快。




可他没有回答地蛋,却微微笑着,回头往船头望去。


地蛋顺着他视线也看过去。


有一清秀人儿身着素锦,执一把纸扇斜倚在船头,如墨长发用绸带轻轻牵起一束来,剩下的丝丝披散在肩头,那圆眼睛波光潋滟,此刻眼角弯弯好似新月,两片薄唇也扬起弧度来。




是那诚少爷,眼带笑意望着自己的爹?!


地蛋喉头一哽,差点被口水噎着,小手给自己胸脯顺了半晌,才调笑起明楼来:


爹可要交好运了。


敢情这几日爹步步生风,看着像头驴子。原来这富家大少爷,可是引着你推磨的吃食!




明楼抡圆了拳头,作势要揍了那耍嘴皮子的儿子,可感受到阿诚少爷的目光未从他身上离开,转而把那几无效果的恐吓,转化成了在他脑门上的轻轻一敲。




不知是因为快要入秋,气温逐渐变得宜人起来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,地蛋再也看不到佳人卷珠帘。


因为诚少爷每天都会到船头来,有时带一缸茶,犒劳疲惫的纤夫们;有时斟壶佳酿,与牵船队把酒言欢。




管家见不得衣衫褴褛的粗人到这干净的甲板上来,一边说着“纤人背水鬼、不得近身”,一边把地蛋往外推,诚少爷便提着他那长衫下摆,踏进那微凉的江水里,在管家目瞪口呆的好笑表情中与纤夫们泅水上岸,在岸边燃起篝火来。




诚少爷给纤夫们斟酒,微微笑着递给每一个人,轮到明楼时,却见他手微有颤抖,不知是被火光照映还是霞光未散的原因,脸颊扑红,那纤长手指触到明楼生着老茧的指尖,又倏一下收了回来。




你……你看起来还年轻,怎就得了地蛋这个年纪的孩子?


他低着头,盯着那飞扬起来的火星子问明楼。


明楼愣了愣,这才想起未同他解释过地蛋的来历:


那是我刚进牵船队时,在大圮山下捡到的孩子,大冷天就裹一破布嚎的特别惨。那山上有尼姑庵,想必是被哪个师太当做尘缘给了却了吧。




明楼拉了十多年纤,从未对牵船队以外的其他人说过这么多话。


可看着阿诚少爷眼里跳跃的火光,却忍不住要向他倾吐出更多来:地蛋在牵船队里长大,东蹭一口西吃一家,其实大家都是他的爹。可这家伙不争气,跟贴地上似的拔不起来,吃多少都不在身上长,全贴脸上去了,以前叫小不点儿,大了合计着也不算个名儿,就改叫地蛋。




说完了,明楼还特别骄傲地咧着嘴笑,像等着那少爷夸他。


诚少爷也笑。合着地蛋就像个正经名儿了?


明楼见那些个自己的破事儿竟能让诚少爷如此开心,亦难掩嘴角笑意。




那夕阳钻进了地平线里,那蔷薇天色却舍不得消散,河岸边篝火像另一轮落日,打破那渐浓的暮色,延迟了那即将到来的迷惘和混沌。


可那天色变幻再好看,明楼也已无暇欣赏。


那人带笑的眉眼,才是这世间,最隽永的奇景。






接下来几天,明楼都起得早,伴着那晨鸟轻鸣赶在破晓前下山,江面雾气还未消散便去系那纤绳。天道酬勤,这几天的水路也犹为好走,明楼知那船头有佳人,身上也有他的目光,便埋头苦干、专心拉纤,伏低下去看那江水从刚烈变得温顺起来,一如他那漂泊于河山的浪荡之心,竟也掺进几分柔软。






眼见前方就要驶入开阔之地,管家和家丁们都雀跃起来,可明楼和纤夫们却都心中有数,江流变道而下之地形,才是逆流而上最难过的一关。


明楼吹了个口哨,把弟兄们聚起来,号召他们到船上去“搬滩”,纤夫们便舒筋展骨,摩拳擦掌着准备跳到甲板上去。




那管家一看就急了眼,召唤家丁就要去拦,明楼道:此段河滩水流湍急、暗礁极多,船要是翻了,这一整船都得拖下去。


你若让我上船,这船儿明天就可进主河道去,你若不想船上这货都随着你打了水漂,就别挡路。




那管家吃了鳖,闷闷站在一旁,却见本家那小少爷捂着嘴笑。


明楼看了他一眼,也笑着逗他:“山贼”抄家了,还不进来帮忙点货。




诚公子对自家货品如数家珍,那绫罗绢缎五光十色,明楼分不清,却也晓得都是上好布料。


可待那十数箱布帛搬完,却见仍有几箱金银财宝藏在深处,元宝首饰金灿灿的,晃花了眼。




明楼俯身将那宝箱扛起,揶揄身边那诚少爷:


管家大人不让粗人上船,原来不是因为迷信,是怕我等强盗山贼,偷去这贵重家宝。


说完想抬头看那人恼羞的样儿,却不料竟撞上他眼中炽热:




本家家大业大,向来不惧强盗偷金。


却防不住你这山贼偷心。




明楼怔住了,本以为那人言语只是玩笑,却禁不住他眼中耿直坦荡。可不待明楼做出回应,那令他不可动弹之人眼中却闪过星点失落之意,行到一边去了。




原来令他失落的是最后一个宝箱。


那紫檀木箱镶的是金锁,箱面上一块红绸,明楼顿觉脑中嗡嗡作响。


待诚少爷递上钥匙,眼神示意他把箱子打开,他才颤巍巍去开锁。




那金锁落地发出清脆声响,箱中事物却比看上去要沉重得多。


那并非普通的几块红布。


是喜服。


上好锦缎,花冠红袍,凤冠霞帔,红盖头、绣花鞋。


明楼手一滞,那箱盖砰一声合上,锁扣咣啷啷在眼前晃荡。




原来那满船布帛,并非往南运输的货物,而是富家少爷南下去给门当户对的小姐提亲,亲自携去的聘礼。


明楼轻抚那紫檀宝箱,苦笑道:送货本可委托镖局,原本我就奇怪,是何种上等货色值得少爷亲自护送。缘是少爷本有婚约,是奔人生大事而去。


然后他抬起头,紧皱眉心,凝视着他躲闪的眼睛:


这事确是托不得别人。




见明楼话里带话,诚少爷顿觉心有芒刺,似蝼蚁啃噬般痛痒难耐,可还是咬牙道:


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此去绝非我本意。我与那小姐素未谋面,何来相思?


见明楼低头不语,便又再加上一句:你可信我?




明楼仍是不语,只跌跌撞撞往那门口走去。


诚少爷忽觉眼眶酸涩,也顾不得架子,对着他那背影喊道:


你若信我。


待今夜子时,月憩元宝山头,此处再逢君。




心已偷,人为何不一并拿走?






那秋意确实深了。


碧色江水在夜空下竟沉成乌黑的颜色,江面雾气渐渐漫进船舱,凝成滴滴清露蒙在那半掩的琉璃窗上。


月亮从那元宝山隙中探出身来,竟将那寒露染出珍珠色泽,屋内骤然亮堂起来,一阵风忽地把诚少爷点起的红烛给吹熄了。




有个熟悉身影从那窗口爬进来,几无声响,没有惊动任何熟睡之人,却让那斜倚在帐内闭目养神之人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



明楼默不作声坐在诚少爷身旁,他已习惯赤裸上身,只着粗布裤子,秋夜亦不觉冷,头发仍用那粗布葛巾束起,相较白日那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的样子,少去几分粗犷硬朗,竟多了几分干净利落。


两人沉默半晌,诚少爷偷偷抬眼看他轮廓,有些晃神:


我知道你会来的。


你说我俩这算不算是,钻穴隙相窥,逾墙相从?




明楼不答他,只伸手抚他脸上月光,嘴上喃喃道:


我出生低微,父亲是在城里一官宦府上做长工,母亲服杂役。


幸得雇主赐一好姓,光明磊落、坦荡正直。


可后来母亲被其他雇主买走,我家被生生拆散,父亲一人带大我后便郁郁而终。




父亲走后我便也偷偷逃走。


此生不愿与人为隶、受人奴役。


宁可在这山郊野地,追风逐浪,钱多了心情好了干活,钱少了心情不好就不干,也恣意潇洒、好不快活。




诚少爷笑:


你看我,出身高门望族又如何,一样被人用作筹码,下成棋子。


你羡慕我读万卷书,可我却向往你行万里路。


束之高阁日夜与那白纸黑字相伴,实不如你以天地为家,挑起河山、浪迹天涯。




他说得认真,薄唇微启,大眼睛随月影明暗泛着晶亮的光,语气却透露出长久以来的无奈和绝望。




明楼也笑着看他,却笑得带几分苦涩:


身子尚可浪迹天涯。


可这魂儿,今后不再自由了……




见他上翘眼角落点点星光,便不由得俯身去吻,在那轻吻间继续说道:


……只随你走了。




被吻的人微微的颤抖,却没有半点迟疑,把那暗夜里愈显纤白的手覆盖在他粗糙的手背上,声音微弱,说出来的话却格外笃定:


过去的二十年,你用自己的腿丈量山河。


你现在,用手量量我……




明楼一怔,却才发现此时那佳人未着厚重外衣,只得一身半透明的轻薄纱绸,质地上好,借着月光那白皙胸膛隐约可见,锁骨轮廓华丽又优美,在衣襟间随着动作呼之欲出,惹人进犯。




明楼上身赤裸着,月光在他精壮的身体间上流淌,那肌肉轮廓像经过精细雕琢的山峦,线条流利匀称,光影流动间如挂在山间的云瀑。诚少爷歪头看他,见他一介粗人,却毫无习武粗人膀阔腰圆的莽夫之感,身材匀称,四肢修长,虽只是端坐着,并未使力,那手臂和腹部微微隆起的肌肉也像那山上顽石般硬朗,又像那绷紧的拳头,虽未见动作,却有种勃然欲动的充沛生命力量,精致又生机。




明楼也转过头去端详他,之间那星眸含着水光,暗夜中竟能从中窥见碧波潋滟,点点幽香从那人脖颈间悠然散出,明楼盯着他看了会儿,便克制不住俯下身去衔住那人耳际青丝细细吮弄,默默品尝那缕香气。




耳畔却闻那人嗔笑:


胆小鬼。




月黑风高,一刻良宵。(微博)


可不能再胆小。(石墨)




上游不知飘来了什么,是被雷电击断的树冠也好,沉船的断肢残骸也好,那物事擦过船体,船只轻轻震荡了一下,他却仿佛觉得浑身都被颠起,随那人一起轻轻飘到云间去,再俯瞰这人世。


透过那云雾他看见一个桃花源。


他在一间小木屋里看书,他在窗外劈柴,背后是彩色的花海,阳光是金色的,斜斜照进屋子里来,他的目光也移过来,看着他微笑。


他也放下手中的书,对他微笑。




于是他抱紧他,微笑看他,嘴里喃喃念道:


天边烟霞,飘落青瓦。


小桥流水,我们的家。




话音刚落,他便感觉吻像烟霞一样,密集飘落下来。


云和雾并不轻柔,它们灌满了自己。


而自己又下了一场雨。




迷蒙间他听见那人在说故事。




我小的时候问过娘,为何给我取名“楼”。


她笑笑说爹和她都没有文化,说约定好了要用她生下我后看到的第一件东西为我起名。


她生我的时候也没有产婆,偷偷躲在马厩里,身边只有马匹、马具,还有个小得可怜的,稻草支起来的窗子。


她怀我时还每天干活,身体太差难产是自然之事,她拼了命把我生下来,却不愿用马鞍马辔为我取名,她用最后一丝气力撑起身体去往那小窗外望,竟看见那官宦人家的琼楼玉宇。


她和我爹苦了一辈子,不甘我再受人奴役。


我便叫做明楼。




然后那人的怀抱又再拥过来:


我叫你妹妹……不是轻薄你,也不是看低你。


是想要保护你。


我爹一直都叫我娘“好妹妹”,可惜没能一直叫下去。




他转过身去,鼻尖贴着他的:


我知道了。


却看见他抿抿嘴,迟疑了一下,问:


我告诉你我的故事,可以换你的名字吗。




他眼神一滞,却没再开口。


然后他感觉到怀抱松了开去:


我也知道了。




他看那镶了金线的织锦被褥,却想到自己每天只和衣而卧。


看那工艺精湛的彩漆木床,却想到自己只有一张草席。


看那镂金错彩的精致墙面,却想到自己那会漏雨的屋檐。


那人衣食无忧却愁肠难解,自己朝不保夕却逍遥痛快。




他和他有太多不同。


他无法带他脱离颠沛流离,他也无权剥夺他的殷实安稳。


纵然此刻已亲密无间,他们之间也仍旧是,马厩与琼楼,纤绳与帷帐,落魄和从容,尘埃和玫瑰的区别。




他最后只喃喃说道:


娘没有正经名字,跟了爹就也随他姓。


在我心里,你以后就随我姓了。




明天船就要走了。


你能不能,拉得慢一点?


阖眼前,他听见了他的祈求。






于是这是他拉得最慢的一次纤。


那艳红色纤绳一侧挂在船头,另一侧悬于胸前,系起的结宛如火红襟花,远处看去竟像那拜堂用的牵红,新郎新娘各执一端。


只不过一个是走向百年好合,一个是走向天各一方。




诚少爷衣衫齐整,站在船头目光迷离,也不知是看那人的背影,还是看那将要到来的远方。


在这旅程里,他本是无心欣赏沿途美景,但自明楼于岸边拉纤起,由他引领,自己便不再担心方向,江畔壮丽奇景也能够收入眼底。




那江水匆匆、碧水悠悠,两侧险山拔地而起、雄伟嵯峨,一线天光现于元宝山间,那潜伏号子雄浑高亢,合着惊涛白浪像那自由的精魂。


他和明楼一起,看过那崇山峻岭,见过那奇绝悬棺,数过那满天星斗,也体会过覆雨翻云,仿佛游览赏玩才是此行目的。


而今游览赏玩已行至尾声,只觉自身在这山河间渺小之极,没有回天之力。




那号子消失了,也看不到那纤夫头子再回首微笑。


正午的太阳太过灼人,火辣辣地割在他古铜色的粗粝背脊。


脚步艰难,半晌也难行一寸,豆大汗珠直往下淌,明楼咬牙忍耐,滩浅水低,脚下的鹅卵石也开始烫人,却仍不不肯快行半步。




爹!


地蛋看他背脊发红,脚趾起泡,知他已失知觉,便好生去提醒。


可那人竟像也丧失五感七情,听不见耳边言语。




管家见那险滩就要到头,过了这坎,便可回到主河道,前方一片坦途。


可那牵船队动作太慢,队形又乱作一团,以为是那纤夫故意放慢脚步好再推一天骗些钱花,气得眼斜口歪,高声大喊也不见好转,情急之下竟到船尾捡了马鞭,三两下重重刷在明楼背脊。


叫你他妈消极怠工!




明楼回头,眼神中却无半点神色,轻轻扯了扯那皲裂泛白的嘴角,汗珠被震下来些许,人却岿然不动了。


啪!


又是一鞭子落到他身上。




牵船队看不下去,过来扯着那管家质问,船上家丁也来帮忙,一时间两方竟僵持起来。


明楼两腿一软,竟然跪了下去。


只见那滔滔江水滚滚而去,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



爹!


地蛋慌了,脚步踉跄跑到船头去。




明楼!


明楼!


恍惚间那强烈日光又再刺进眼里,有个熟悉声音传进他耳朵里,一个熟悉轮廓出现在他面前。


声音和轮廓都是一样虚虚的,一下近,一下又远。




那人矜贵,此刻却穿着白鞋站在水里,白袍上一片淤泥。


那光洁白皙的脸庞和自己一样挂上了汗珠,那清秀五官藏在袅袅的烟气里,眉宇间那股愁绪,他定是怎么抚都抚不散的。




但他还是伸手抚了上去,抚他精致的下巴,挺翘的鼻尖,那染上红晕的眼角,颤动的睫毛。


他说:再见。




那人没有回应,跪在那滚烫的江水里,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扶起。


然后转身而去。




一滴泪在他回过身的刹那,滑落下来。






两方终于达成了一致。


之前被搬滩的货物又再回到了船上,明楼站起来,沙哑地带头喊起号子,声震两岸,气势夺人心魄。


船工也随那呼号齐齐将船桨劈入水中,再从水中扬起,激起阵阵滔浪。


纤夫们跟着号子的节奏一齐使力,手脚并用,将那笨重巨物挑于双肩,任凭纤绳嵌入肉里,伤痕刻在骨上。




那号子划破苍穹,入耳竟是悲壮铿锵,汗水迷了双眼,擦擦再继续往前。


船头终于转向,肩头一松,是那船已行过险滩,划进了宽敞的河道里。




纤夫们一个个随那船劲儿扑倒在水里。


明楼拼命抬起头来,视线随着那船儿去。


他没有在船尾上、珠帘下再看到那人的身影,只见那船的背影,撞破了那浓雾,复又隐没进浓雾里去,消失了。






要不怎么说,纤夫也是靠天吃饭呢。


这年大旱,向来是水源丰沛的元宝山也经不过烈日长期的炙烤,那树木花草都枯了黄了,牵船队占领的这片河滩眼看就要干涸。


那十二座棚屋上,只有一座仍旧冒着炊烟。


地蛋竟然打破了他那名字的魔咒,抽条了起来,这才不过五年,就将将要和他爹一样高了。




爹。地蛋一边啃着手里的苞谷,一边满眼堆笑看着明楼,虽然说人事抽条了,那脸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圆。


你看我都快比你高了,身子也练得比你壮,你啥时候传位给我啊?




明楼伸个脚尖去戳他腿肚子:长高了怎么了,还学人谋权篡位了啊?跟着爹这位子早晚是你的。


要位子我怕也是没用了。地蛋啃掉最后一口苞米,把那芯儿也用门牙刨了个干净:枯水了,连野猪地鼠都跑个没影儿,再待下去怕是地也种不成了。牵船队都先往断琴山去了,就剩我们爷儿俩,我们啥时候走啊?




明楼瞪他一眼:急啥,这不还有块儿沼泽嘛,我是没给你苞米吃吗?


说着便走到房间里,拿起那长形玉盒反复摩挲。


天天吃苞米,都快要吃成龅牙了!地蛋也屁颠颠跟进来看他。我要是饿红眼了,就把你那宝贝儿当了,吃顿好的去!




你敢!?


明楼扬手作势就要打他,趁他灰溜溜拿了弹弓出去找水鸭子打,便将那玉盒子轻轻打开来。


盒子里安放着一卷水墨画。


只见那纸端,河道九曲回肠、江水滔滔而过,画面上却只有一人,是那排头的纤夫。




爹!爹!


正陷入思绪中,却徒然又被那混小子打断,明楼抬头看去,只见地蛋头发凌乱,满身大汗,不知是在急什么,鞋也跑掉了一只。


毛毛躁躁的,怎么了?




地蛋吞了吞口水,顺了顺气儿,便大声喊道:


来生意了!




明楼瞪他一眼:


瞎说什么,地儿都干了,船儿难道还能凭空荡上来?




地蛋睁大眼睛,说得诚恳:


还真上来了!


然后眼角浮上笑意:


那老板,说他姓明。




地蛋话音未落,便见自己爹急速往门外冲去。




一艘朱漆商船在那已经干涸的河滩中拔地而起,船坞雕梁画栋、设计精巧、装饰辉煌,船尾设一宽蓬船舱,窗上卷起珠帘。与五年前那艘相似,又竟比五年前那还要更气派些。


落日将那余晖洒在船篷上,天边也燃起如火的烟霞,色彩暖意横生,形状却肆意变幻,将陆离的光影映在那片干涸的河滩上。




却有一个人仿佛从未改变。


明楼跑得脚也难抬,喉咙干燥得要冒火,四肢也不像自己的,只感觉到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那沼泽里,双手也满是污泥。


可在看到那人的双眼时,却觉得自己也被照耀得闪亮起来。




那清澈纯净于世无双,胜过他见过的每一轮栖山明月。




他的明月轻轻开口:


读万卷书,不如随你,行万里路。




然后他看穿他惊讶神色,便看了看那华丽船舶,解释道:


我已自立门户。


我不想卖布,我要开船。


我也想和你乘风破浪,今生不再受人奴役了。




明楼看着他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
他也看着他,半晌眼里也噙了泪。




这次还是你拉纤。


这船,你一个人拉得走,才准和我说再见。








『狂浪生』全文完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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谨以此文送给飞飞 @Flying 


是你想看的船戏


不小心爆字数了


希望你喜欢




※“天边烟霞,飘落青瓦,小桥流水”来自千城醉歌的《桃花依旧》歌词。